过年了,火红的春联贴上了,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,香喷喷的美酒开封了,围炉的人们举杯了,还有那渴盼已久的压岁钱红包发到手里了。
记忆的闸门打开了,孩提往事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,让我带你去看看20多年前农村过年的情景吧。
我们家有三个孩子,姐姐大我五岁,哥哥大我三岁。小的时候,父亲和母亲因工作缘故,分居两地。母亲一人带不了三个孩子,我们被相继放在农村老家和奶奶、姑姑一起生活。
大年三十的早上,全家人都很忙,小孩们要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那时候最烦的事就是要帮忙拔鸭毛,有些鸭子细毛很多,小孩可是没什么耐心的,这边揪一下,那边揪一下就要了事,细心的姑姑很厉害总要谈一下条件:把这半边的鸭毛拔干净了,让你吃点东西玩半小时。这一招确实很管用,“分田到户,责任到人”每个小孩都埋头苦拔鸭毛,等着解放的那一刻。小小的我总是把鸭头的细毛拔得很干净,想来是有私心的,因为敬完神后那一只只悬挂在屋檐下吹风的熟鸭子鸭头都被我啃了。终于,把光溜溜的鸭子成功地交给了姑姑,刚想偷个懒,接下来却是剥大蒜头、摘芹菜叶的活儿,似乎从一早爬起来除了姑姑允诺的那半个小时外都在干活。看着别家的小孩在玩耍,有时委屈得想哭,被刚从城里回家过年的妈妈一瞪眼,只好把眼泪憋回去了,谁叫新衣服和压岁钱还在人家手里呢。
中午过后,妈妈们要帮小孩们洗头洗澡了。灶间大锅里烧开了水,大人们用大木盆盛满热水,把小孩脱光了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从头到脚搓一遍。“哎呀,这脏的。”妈妈们发出一阵阵惊叹。把泥搓完洗净擦干后,抹上点铁盒装的廉价痱子粉,再一层层穿上衣服,最外面的才是新衣服。“袖子长了,衣服大了”小孩子嘟哝着。“不要紧,过年后长个子就合身了”大人边抻着衣服边说,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把新鞋子也穿上,这回焕然一新了。“哎呀,这个小囡穿新衣真好看。”腼腆地给奶奶、姑姑看,她们都发出了赞叹。就乖乖地在小凳子上坐着,不能去疯玩了,以免把新衣新鞋弄脏了。大年三十的下午,似乎所有的小孩都停止了闹腾,那身新衣裳让他/她们隆重而惶恐。
下午四、五点的时候要围炉了,按次序坐好。小孩们坐在父母身边急巴巴地等着家里的爷爷或长辈动筷子,说吉利话。“吃韭菜,长长久久;吃豆腐,年年有;吃鸡肝,当大官;吃萝卜,好彩头……”闽南的吉利话挨着菜色一溜地说过去。桌上摆着十二盘或十六盘的菜,总有一盘鸡肉,鸡骨架诸如鸡头、鸡翅膀、鸡爪、鸡屁股要齐全地保留到正月十五过后,谁要是不识趣去动那副骨架是要招来大人白眼的。鸡头对着谁摆着,谁在新一年里将成为最有福气的人。以后有客人登门,那鸡头肯定是对着客人方向的,以表示主人的敬意。还要敬几遍酒,爷爷端起酒杯祝合家平安,爸爸端起酒杯敬父母身体安康、兄弟姐妹万事如意,小辈们健康成长。然后就到了发压岁钱的时刻了。一包包的压岁钱带着祝福从爷爷、爸爸、叔叔、姑丈等人的兜里发到孩子们的手里,母亲们总要叮嘱一句:别乱放,别弄丢了。小孩们就这样四下散了。等的就是这一刻了,放鞭炮的放鞭炮,数红包的数红包,过年的感觉真好,当然那崭新的一元、两元的纸币揣在兜里的感觉更好了。围炉结束后,家家户户都要放一挂长长的鞭炮,寓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。过年,就是这样隆重而热烈的。鞭炮声此起彼伏,谁家落后了大人们就在猜是不是那家的人还没聚齐?
晚上辞旧迎新,家家户户亮灯守岁。大人们在灯下喝着酒或泡着茶摆龙门阵,似乎一年的辛劳已经烟消云散,人们谈得最多的是明年该种什么品种的水稻,自留地里种点什么好……小孩们依偎在大人温暖的怀里开始打瞌睡。夜,在人们的谈话声中淡去,新的一年在那不熄的灯火中到来。
……
就像大雁南飞、候鸟迁徙,故土难离,过年成了回家的惯性。不管你是腰缠万贯还是贫穷困顿,似乎都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,年关将至的时候,人们总是克制不住回家的脚步。很多年以后,当我远离那个小山村,在都市的某个钢筋水泥丛林里过现代化的春节,虽然身边烟花璀璨、喧嚣热闹,可内心深处却深深地怀念那个小山村度过的每个大年三十:冰冷的山泉水冻僵了手指被奶奶拉到她的火笼前烤火,洗完澡红扑扑的脸颊被妈妈偷亲了一口,提醒姑姑那些鸡鸭鹅也要过年引来大人们满堂哄笑,甚至因说错话被大人们斥责的情景,都是那样的甜蜜和温馨。
有人曾说:世界上唯一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越变越美好的东西就是回忆。我想这样的美好,与富有和贫穷无关,却与亲情和心境相连。而亲情就像是一条河,带领我们从源头出发,途中有跌荡的境遇,有蜿蜒的风景,永远给我们坚韧的毅力,带我们汇入人生的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