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我家住哪]

    上托儿所的时候，爸爸怕我走丢，反复叮嘱我记好家庭地址，还在我的胸前挂了一个牌子，牌子上详细记载了我的名字、家庭住址以及联系电话，我像记自己的名字一样认真背记家庭地址，老师问我，多多，你的家在哪，我像接受老师的考试一样信心十足，撮起小嘴巴歪着小脑袋说，我家在南门路10号。

    刚上幼儿园的时候，老师同学问我，多多，你的家在哪，我说我原来住在南门路10号，由于爸爸妈妈工作调动，先是搬到城门路12号，现在又搬到东门路15号。上幼儿园第二年的时候，一天晚上爸爸妈妈吵了架，不久后就离婚了，妈妈搬出了东门路15号。人家问我住哪，我说我有两个家，一个在东门路15号，那是爸爸的家，一个在西门路20号，那是妈妈的家。听说根据规定，我只能住在东门路15号即爸爸的家。我百思不得其解，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，爸爸妈妈的家都是我的家，可为什么只能住爸爸的家呢？

    幼儿园第三年的时候，爸爸家多了一个女人，女人像对妈妈原来养的小狗一样讨厌我，随后不久我就稀里糊涂被送到了奶奶那，从此，我就住在北门路1号奶奶家，和退休在家孤身一人的奶奶相依相伴。

    上完幼儿园后，老师告诉我们，今后我们就不在这里上课了，我们已经长大，要上小学了。我依依不舍离开了我熟悉的幼儿园。在这个假期里，奶奶愁眉紧锁，似乎在忙碌什么。奶奶走过来走过去，在我面前不停地晃动，心事重重。我说奶奶，你在想什么呢？奶奶说没什么。夜里的时候，奶奶的叹息声代替了原来的呼噜声，透过夜光，我看到奶奶老松树皮一般的脸上淌着亮晶晶的泪花。我说奶奶你怎么啦？奶奶说，可怜的孩子，你应该上小学了，你爸爸妈妈脑子进水不管你，我管，我不但要管，还要让你上好学校，将来成大器。可是这边的小学很差，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，她想把我送到实验小学念书，但实验小学不在这个片区，这可把奶奶难住了。我说奶奶你别操心，只要有学上，在哪我都会听你的话，好好读书，天天向上。奶奶会心地抚摸着我的头，好孩子，睡吧。奶奶脸上挂着浅浅的笑。那一夜我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，睡得很香很甜。

    可第二天开始，我就随奶奶忙活了起来。奶奶带我找实验小学的老师，希望看在我父母离异人又天资聪颖的份上，可怜可怜我让我进实验小学。老师说，不住本片区户口不在本片区就不能进本学校，像我这种父母离异人又天资聪颖的小孩全市数不胜数，如果都得照顾的话，实验小学成什么了？这里的老师居高临下拿腔拿调的，我觉得怪怪的，同是老师，他们怎么就和幼儿园的苗苗老师不一样，我很纳闷。我怀念幼儿园时的幸福时光，想起温柔善良的苗苗老师。我跟奶奶说，我不在这念书了。奶奶像受了很大委屈一样，抱着我痛哭起来。奶奶说不管怎样，都要想办法让我进实验小学。奶奶的决心似乎铁打不动。爸爸所在的东门路和妈妈所在的西门路，都不在实验小学片区内，况且即使在片区内，我想他们也不会管我。怎样才能让我进实验小学呢？奶奶一筹莫展。

    7月份的时候，我和奶奶住进了实验小学片区上海路30号，房子是亲戚家的。奶奶的嘴皮都快磨破了，亲戚终于答应产权暂时过户给我们（用奶奶家的产权作抵押），我的户口也随后转入了亲戚家。奶奶带着我高高兴兴向实验小学申请我的就学问题。老师很不耐烦，光有房产证、户口还不够，必须通过随机家访证实住在那！我和奶奶就耐心地等待老师的来访。奶奶要我牢记，有人问家住哪，就说住上海路30号。左等右等，都已经开学了，可我们就是没把老师盼来，奶奶心急如焚。我们三天两头跑到学校催促老师来家访，老师说，家访是随机的，不是你们说去就去，那样大家不都可以造假？

    那天，经人点拨，奶奶提上礼品叩响了实验小学校长家的门。我终于上了实验小学，我成了市重点小学实验小学的学生。按照原来和亲戚的协议，房子产权过户还亲戚，我和奶奶搬回了北门路1号。我说老师不来家访了？奶奶说，不用了，他们已经调查过。奶奶苦涩的笑。一天下课后，我在等奶奶来接我，班主任问，多多，你家住哪，我说，东门路15号，不，北门路1号，不，上海路30号，哦，不……你究竟住哪呢？我犯难了，我紧张得哭了起来。

[还  债]

    我悠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前边路旁围了好几圈的人，哭喊声叫骂声混杂成一片，我走上前把好奇的脑袋探了进去，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挥舞着拳脚踢打一个小偷。小偷双手抱头，蜷曲着身子，手上在流血。

    围观的群众异口同声：“打死他，打死他”。
    “打断他的手，叫他以后还偷”。
    “把他扭送公安局，让他蹲班房”……
    小偷像一只过街老鼠，人人喊打。哎哟，哎哟，请饶命，请饶命，小偷一副可怜样。也许是手被打伤的缘故，小偷抱头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，是阿伟，我怔住了。阿伟也看到了我，眼里迅即露出求救的光。阿伟怎会干这勾当，我该不该去救他呢？像躲避瘟疫一般，我终于还是离开了那里。脚在往前走，但头脑却是一片空白。我不能去救他，那样会被认为是同谋，即使我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。况且，在这种民怨沸腾的情况下，我去救他，也是于事无补的，甚至我还将白白遭受一顿毒打。可不管怎样我也不能置阿伟于不顾呀！我应该返回，不，应该返回，不。犹豫了好一会，走了不多远，我不由自主地回头了。可等我回到那时，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，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情景。

    我问行人，有没有看到刚才那小偷。行人莫名其妙，什么小偷，没有。
    有没有看见有人把小偷扭送公安局，行人说没看见。
    我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打听，也没有结果。
    折腾半天后，我给阿伟家打电话，是阿伟的母亲接的，母亲说阿伟出了车祸，他爹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呢。我松了口气，绷紧的神经恢复了原状，肯定是他挣脱了人群，逃脱了惩罚。我急切地说，叫阿伟接电话。过了好一会，阿伟的母亲说，不知怎么搞的，他不接。我悻悻地放下了电话，阿伟的态度让我陷入自责之中，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    阿伟是我的邻居，还是我的恩人。五年前的一天，我在商场里闲逛，突然商场里一阵骚动，我呆在那，远处跑来的几名保安用凶狠的眼光盯着我，这让我感到恐惧。我莫名其妙撒腿就跑，保安大叫，抓小偷，抓小偷。我边跑边喊叫起来，我不是小偷，我不是小偷。保安在群众的帮助下，把我揪住，摁倒在了地上，不容解释拳头就雨点一般落在了我的身上，全身像被开水浇烫般的痛。突然拳头停住了。长得牛高马大的阿伟把他们扯开，大声怒吼，什么事情说不清楚？你们怎么能随便打人，打人犯法，你们知道吗？保安们被他的话镇住了。我得救了。后来才知道，原来保安接到报告，有一个小偷正在行窃，长像和我差不多，保安错把我当成了小偷。好在阿伟及时救了我。阿伟是我的恩人。滴水之恩，当以涌泉相报，这么些年来，我始终在寻找着机会报答他。可，可昨天自己那样，我无比自责，甚至开始痛恨自己。不管怎样，我应该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救他，我的胆子我的勇气我的良心哪去了呢？

    很长一段时间了，阿伟都没有搭理我，我的心情愈发沉闷，我的负罪感越来越重。
   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，人家阿伟出车祸，向恰好路过那的我喊救命，我居然视而不见！当年偷人家东西，要不是阿伟奋不顾身救了我，早就没命了。这世道，做好人有什么好！关于我品行不好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，长了翅膀一样，飞遍了我家的左邻右舍，飞遍了本社区的各个角落。人们像逃避什么一样，与我擦肩而过，脸上露出的笑容也是轻描淡写，一点也不持久。和我玩在一起的几个朋友，也突然间变得形同陌路，心与心之间筑起了一道道高高的隔离墙。我变成了一个孤立的人。隔壁黄婶到我家串门，小心翼翼地和我母亲说事，本来也就是拉拉家常，可我发现黄婶探头探脑，像做贼一般惶恐不安。母亲说，你怎么啦。没，没有，黄婶欲言又止。母亲犯迷糊了，但我的心里没迷糊，我清楚得很。

    阿伟对我的恩情像一笔沉重的债堵得我心里直发慌。
    星期六那天，在中山路上，阿伟用小刀划开了一名妇女的背包，正当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妇女包里的钱夹往外掏的时候，妇女发出了尖叫声，有小偷，抓小偷。人群向小偷阿伟涌去。我骑着摩托，加大油门猛冲了上去，阿伟顿了一下，随即跳上了我的车。我们扬长而去。

全文共3816字节